“请赐予我力量,去改变我所能改变的,请赐予我勇气,去接受那些我所不能改变的,请赐予我智慧,让我能去区分这二者。”
3302年12月31日
宿南镇的午后,澄澈的天光不知何时早已悄然隐去,随后不久,黄昏的天边漫上来层层叠叠的云,先是淡青如浸了水的绢,再转铅灰——像谁把旧棉絮泡进了墨缸,拂入低垂的苍穹上层层晕开,把最后一丝蓝天挤得只剩叶片大的亮斑。蝉鸣渐息,一声声闷雷滚过小镇,空气粘稠地似要滴出水来。不多时,雨点便落了下来,起初只是试探似的三两滴,砸在水泥地上洇出深色的圆斑,继而连成一片细密的鼓点,风又连雨织成水幕,顺着屋檐滑落,直撞到地上,炸开在林凌眼底,碎成朵朵银花。
林凌正坐在教室的最后一排,出神地望着窗外的雨色,这座大陆半岛上的滨海小镇,夏日时节虽总带着阴晴不定又疾风骤雨的刁钻脾性,而对于自内陆城市而来的林凌而言,这水天相接的绝景却是他过往不曾见过的。不觉间,他的思绪便流连其中,忘我地沉浸在这雨幕里了。
“碰!”一声闷响如断水的铁闸般粗暴地切断了林凌游荡的思绪,脑门立刻传来酸麻的刺痛,一阵明快爽朗的语调随即闯入了林凌的耳中:“喂!,快别发呆了,都下课了。”未等林凌揉着发痛的脑门寻望声音的主人,苍兰早已毫不客气地横插到窗棂前,一人将林凌的视野填的满满当当,又伸出手掌在林凌的眼前晃了晃,“不就是下雨么,有啥好看的?”,她仿照着林凌的样子望向窗外,脸上写满了认真与疑惑。“你瞧,我最近才从内地搬来,没见过什么世面。”林凌无奈的笑笑,信手整理起桌面上散落的资料。
林凌正准备将叠好的纸页收进抽屉时,无意间瞧见了苍兰靠在窗棂边若有所思的神色,他不禁噗嗤一声笑了出来。“你笑什么!”苍兰声音里透着不悦,她倏然转身,未等林凌察觉,凑前劈手夺了他手里的资料,然后举到眼前,煞有介事地翻阅起来。林凌不知所措地将手覆在桌面上,轻轻吐出一口气,看着头顶明晃晃的白炽灯投在桌角上的剪影,一时竟有些恍惚。
“话说你们内地人不会都是像你这样——额…比较含蓄?”苍兰的指尖掠过鬓角,随手将几缕散乱的黑发撩到耳后,眉眼中含着一丝好奇,随口问道。林凌听闻一愣,莫名感到有些烦躁,仿佛心底某个不为人知的角落忽然被灯光刺了一下,下意识想要辩解,脑中却一片空白,林凌的喉咙一阵发紧,他嚅动着干涩的嘴唇,一言不发。另一边,苍兰并未察觉到他的烦恼,她正靠在林凌的桌沿,一本正经地端详着夺来的资料。
不一会,苍兰便兴致勃勃地凑过身来,一把拦住林凌的肩头:“‘为雪兔植入虚假记忆的可行性分析…’你这实验选题真有意思,怎么想出来的?”林凌受这一着,只得把刚才好不容易想好的托辞生生咽了回去,为了缓和气氛,林凌含笑接过苍兰递来的资料:“嘿嘿,其实是我前天去邻居家菜园帮忙时偶然间想到的。”,“没想到你竟然深藏不露啊,正好咱团刊最近有征稿,我一定要举荐你的选题!”,苍兰借坡下驴,朝林凌竖起了大拇指。林凌听闻,紧张地抓起了头发,捏着资料的手指攥紧又松开。他抬眼看到苍兰期待的笑脸,马上像是被烫到一般,倏地移开视线。转而心不在焉地瞅着手里的资料出神,声音还未从喉咙里出来,便低了半度:“兰姐,其实我还有很多地方没做好……”,苍兰好似心领神会般抡起胳膊,二话没说,甩手便朝林凌肩头拍将过去。“啪!”,掌声干脆利落,像春雷惊破冻土。震得林凌一个激灵,肩头一阵火辣酥麻。那盘踞心头的怯意与犹疑,顿时散去大半。“给我出息点!怕什么,到时入选了,有什么事我来帮你!”,“那你的事情….”林凌欲言又止。“喂!只有废柴才会把别人挂在嘴上,把你自己的事办好,举手之劳而已,我可不劳你费心!”苍兰环抱双臂,一副胸有成竹的模样。
林凌刚想与苍兰道谢,却被实验教室中掀起的一阵阵此起彼伏的惊呼和怒骂,转移了注意,他按耐不住心中的好奇,循声望去:只见一位浑身湿透的少年,挟着室外的水汽和凉意,从门外奔入教室。少年的身形矫健地闪转在课间熙攘的人群与桌椅中,如离弦之箭般朝林凌这边冲来。所过之处,同学们纷纷侧身躲避,“对不起!借过借过!”善意的提醒始终跟在少年身后,但仍然免不了带倒了两把椅子,误撞了几位同学。他几步便蹿至苍兰桌前,一个急停,双手死死抓住桌沿,俯下身来,校服随胸膛剧烈起伏着,湿漉漉的发丝还在不住地滴水,砸在光洁的地板上,发出清晰的声响。
对于不速之客的到来,苍兰并没有表现出多大的惊讶,反倒笑看着狼狈不堪的少年,她免不了半开玩笑地打趣道:“嘿!什么风把你给吹来了,这不是我们的垃圾管理员嘛!”苍兰刻意顿了顿。饶有趣味地观察着好友的反应。好不容易调匀气息的少年顿时涨红了脸:“别光顾着拿我开玩笑了,有人把我们的信全拿走了,书架被翻过。”少年话音方歇,林凌忽然瞥见苍兰的身体正微微颤动,眼底倏然掠过的一丝不安与阴霾。她全然不顾自两鬓悠悠垂下的发丝,单手扶额,将另一只手臂支在桌上,掌心背对着少年,指尖在空气中划出舒缓的半圆,无奈地说:“天国福音只是都市传说,就算真有天使也不会去旧校舍那没人的鬼地方,不要业绩的嘛?”少年似乎对苍兰的回答早有预料,他激动的一拍桌子,湛蓝色眼瞳里闪着希冀的火花:“你忘了?这可是咱们当初一起选的地方,肯定差不了!”苍兰面带愠色,焦躁德斜靠在椅背上,一手支到后排的桌沿上,话里多了一丝斩钉截铁的味道,像是要急忙结束话题:“依我看,兴许是今天下雨,几张纸被风刮走也难说”,面对好友泼来的冷水,少年反倒是释怀地笑笑:“我的预感一向很准,天使很快就会回信的,不信咱走着瞧!”苍兰无奈的耸耸肩:“好好好!你赢了,以后写信还请不要把咱算进去,免得到时天使大人进错了门!”
少年正要与苍兰打趣,忽然注意到了一旁被晾了半晌的林凌,忙不迭地跑到林凌跟前去,顺势在身上抹了抹手,激动地握住林凌的双手奋力地摇晃起来,林凌看到他眼里的火花更活跃了,连声音也高了八度:“非常抱歉,我应该先来找您的!”,“这可是林学姐专门嘱托的事情,我怎么差点给忘了,罪过,罪过”,他用袖子擦了擦额头上并不存在的汗珠,接着说:“哦对,初次见面,我叫海橙,在隔壁教室上课,现任是卫生主席”,林凌正欲表达自己并不在意,刚要张嘴便被海橙那连珠炮似的话语给淹没了,“如你所见,从团员活动室来路上有些意外发现,不小心耽误了一些时间,实在抱歉。”林学姐要见你一面,什么事情她没说,放学后她会在三楼花园的凉亭等你”。顺利完成使命的海橙,如释重负地神了个懒腰,然后低头看了手表,发现 20 分的课间已经过半,便火急火燎地闪到窗边,朝林凌挥了挥手,伸手拉开窗户,丢下一句:“快上课了,没事记得来隔壁玩!”手按窗棂,纵身一跃,落入雨中。
看到林凌一脸惊愕,苍兰不由笑出声来, “哈哈,我知道你在担忧什么,一开始我看到他们也是着实吃了一惊”,林凌眼神跟随苍兰的手指来到窗外,“你来校的时候应该也看到了,我们教室所在的二层与一层之间有一座花园,因为平时不对外开放,我们平时往返也就只能走室内的步梯”,“但是花园里有园丁专用的扶梯可以很快到达下层,你瞧——就在那儿”林凌顺着苍兰方向望去,看到了一个神似海橙的背影。苍兰拍拍窗台,接着解释道:“这儿距离地面不到一米,你知道,我是说花园的地面”,“所以,为了方便,其实挺多人这么做的,不过花园的花花草草可就遭殃了,实际上团部的信箱已经快被园丁愤怒的举报信塞满了,有传言说最近林学姐脾气阴晴不定也与这事有关。”,苍兰说罢,舔了舔嘴唇,摊开双手表示道:“所以学园明面上是明令禁止的。”苍兰用大拇指撇向窗外,“嗐,你可别像海橙一样顶峰作案,被冰禾知道了准没好事。”林凌听闻,不明觉厉地点了点头,旋即便问起海橙的事来。苍兰梳理着凌乱的发丝,不紧不慢的说:“你刚转学来没几天,不认得他们倒也正常,海橙嘛,你也见过了,隔壁班的。他总喜欢搜罗一些稀奇古怪的东西,像什么地摊上淘来的失传秘籍啊,最近黑市流行的仙丹种子啊,预测未来的魔棒啊之类”。“有个问题我一直想问…他口中的这位嗯…林学姐是啥来头?”心痒难耐的林凌不假思索,张口便问。
苍兰听闻一愣,“奇怪,来之前千梓什么都没告诉你?”,林凌一脸困惑地摇摇头,苍兰叹了口气,只好继续解释:“冰禾名义上是咱的老大,负责统筹咱们团里的各项事务,应该是类似学生会长一类的职务,能理解吧?”林凌点点头,期待地等着苍兰说下去,但她却明显有些不耐烦了:“我能猜到你有很多问题想问,你的那些话莫不如留着当面问她,相信我,她会给你一个满意的答复的。”,“你问我为什么不说?当然是因为太麻烦了,反正你都要去见她,干脆让她把你的问题一并解决了,哼哼,看我想的多周到!”一口气发表完自己的感想,苍兰满足地闭上眼睛,伸了个懒腰。
苍兰伸手戳了戳苍兰的脑袋。”啊对了,要不我们来玩牌吧,正好现在离上课应该还有一段时间呢。“苍兰边翻找着自己的抽屉边询问着林凌,而林凌则对不远处的几句闲聊兴致盎然:“喂喂,听说了没,今天晚上会有几百年难得一遇的蜃气哦!”,“天气预报上都说了,早知道了”,“哎!对了,要不要试试咱们最近找到的那个罐子,说不定能把蜃气存起来呢?”,“这样我们就每天都能看到它了“。“欸?蜃气据说很危险的,私自收集万一受伤…”,“拜托——,都多大了你还信那种东西?这都是那帮大人为了骗你这种傻瓜乖乖听话下的圈套!”,“可是…”未等林凌听清后面的内容,一阵紧促的铃声盖过了两人的谈话。
“这就上课了啊,那就没办法了,要不我们下次再玩?”,苍兰有些沮丧地晃了晃刚从一团糟的抽屉里面翻出来的小盒子。“啊!对不起,我刚刚…”,林凌自觉方才的走神十分失礼,他试探地观察着苍兰的表情,指尖下意识揪紧了衣角,语调里充满了懊恼。“没关系!反正就要上课了,时间也不够”,随之而来的轻快声调马上驱散了林凌心中的不安。“还有,这种小事就不要道歉了,多见外!”,苍兰抬手拍拍他的肩膀,说:“这节实验课是千梓主持,你可要小心一点,被他发现你走神,麻烦可就大了”,林凌心神领会地点了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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