旋转木马
作为小镇唯一的大学,千覃学院的建立可以追溯到约八十年前:时任青年教师的青覃与挚友千桂怀揣着教育理想衣锦还乡。他们在各方人脉与资源的通力协作下,排除万难为宿南镇建起了第一所大学。这座以两人姓名各取一字命名的学校,在成立的前十年里,不仅成为了小镇走向新时代的重要门户,更见证了青覃担任首任院长、千桂执掌教务的黄金时期。
正如二人办学时所期待的那般,此后的十年里,故乡逐渐以日新月异的速度蜕变为一个新兴都市。学院前后扩建了两次,他们一同推动了导能研究院的成立。可二人的理念却也在开放与保守之间走向了分歧,持续多年的纠葛最终以千桂的退出画上了句点。随后的第三年,青覃告病,永远消失在了公众视野里。
如今时过境迁,当年的老生常谈的往事已经鲜少有人提起。二人留下的导能研究院作为最早的专门为导能纤维成立的部门,早已成长为最权威的研究机构之一。就在早些年,伴随着史无前例的第三次扩建,日渐式微的千覃学院被并入了导能研究院,从此更名导能学院继续履行着它的职能,时间为这段不那么特别的建校史,写上了一个意料之中的注脚。
至于现在的学子们,他们终将走向各自的未来,而在这象牙塔中的短暂时光,或许能成为其漫长人生当中的一段不可多得的宝贵阅历,又或是作为事业的起点,人生的转折也尚未可知。而对于有幸通过研究院极为苛刻的录取条件,毕业后留下来任职的人们而言,他们所要面对的将是为研究奉献余生的命运。除此之外,由于研究性质的特殊性,院内人士极少外出。与其称为“研究院”,不如将其叫做“牢狱”更合适一些。正因如此,对于外界的人们而言,研究院毫无生气的墙壁内部便成为了一种与世隔绝的神秘世界。明明位于最为繁荣的镇中心,唯独研究院却如与世隔绝的孤岛一般伫立其间,成片的高墙毫不留情地隔断了来自世俗的一切烦恼与喧嚣。唯独从墙内走出的成就却总是挂满了浮语虚辞的包装与赞扬。于是时间一长,人们总算生出一种莫名的信仰之情来,研究院的一切终于被镀上了神圣的外形,从人世间消失了。
作为极少数有机会进出研究院的学生之一,每当她回答有关研究院的各种问题时,总是毫不避讳地谈及事实,即便她清楚,他们想要怎样的回答。但违背自尊,编造谎言,来博取认同,她做不到。很快,这种“高高在上”的态度不可避免地让她受到了一些人的孤立。可因为最近一段时日,因为课题组排期的问题,身边的好友大多难以碰面,不过好在自打与千梓引荐来的转校生林凌相识后,枯燥的日常里便多了一项捉弄身边这位同窗的乐趣。尽管初来乍到时,对于千梓“要挟”自己回来家乡深造一事颇有微词,当初为此还咬牙放弃了来自天明政府的“邀请”。现如今非要说后悔其实倒也犯不上,毕竟对自己而言学院各方面做的都不错,即便时常有些许不愉快,不过一向不拘一格的她倒也乐得其中。时日渐长,家乡特有的平和气韵也渐渐冲淡了他身上来自都市的纷纭与尖利。
苍兰与千梓的相识,是在五年前,彼时苍兰还未毕业,学校的诸多琐事告一段落,在准备自己的第一份实习期间,为着散心的由头,去了最近的前沿科技展,但因为一点琐事起了纠纷,焦头烂额之际,路过的千梓帮她解了围。在交谈中二人甚是投机,便一同逛完了展会,还交换了联系方式。
后来,苍兰参与了为期三天的入岗考核,最终凭借的优秀成绩,获取了实习资格。却阴差阳错地被分到了千梓的小组中,但苍兰很快便接受了这意料之外的展开,尽管经历了许多麻烦和问题,苍兰自认为在这短暂的一年中学到了不少东西。苍兰本以为这一切将顺利地持续到她毕业。直到试产前夜,苍兰在整理资料时发现第一批投产的新材料配方含量出现了误差,错误估计了设备的承载极限,在与千梓沟通后,二人决心叫停第一批试产,但一切已经来不及了,即便苍兰他们已经竭力争取减小损失,却因为工厂方面技术工人的误操作,在未经充分准备的前提下强行断电,导致有将近十吨的材料随着爆炸被送入了大气。所幸事发在深夜,没有造成人员伤亡。上头本想封锁消息,就此息事宁人。但过后不久,临近的许多城市出现了雾天大量市民的昏迷现象,在分析出了雾中所含的成分后,苍兰所在的企业自然被推上了风口浪尖。因此,政府也迅速启动了调查,事实很快浮出水面,审判也顺理成章地被提上日程。
经过了数月的煎熬后,判决终于下达,公司被强制重组,许多人受到了牵连,而千梓与苍兰自然也在其中。她被扣了学历,不得不考虑重新进修,上访无门,身无分文还丢了工作。直到现在苍兰仍然认为这是自己人生中最为艰难的一段时间,她过往认知里的世界被砸碎了,她感到自己几乎失去了一切,严重的焦虑缠上了她,生活也变得一塌糊涂。另外一边,千梓也受到了不小的影响,除去失业,他还为此背上了一笔巨额的欠款,执业资格被剥夺,他的妻子也离他而去,因此,万念俱灰的千梓的性格发生了相当大的转变。后来,在与苍兰一同走出阴影后,他们面向未来许下了各自的约定。如今,她与千梓正为解决宿南镇的污染问题而努力着,每当她想起过往的种种,她总忍不住自嘲一番。“或许没有当年那般经历,自己也难有现在的这般成就吧。”
说回最近这段时间,苍兰越发猜不透千梓究竟意欲何为,这位不知他从哪挖来的转校生,林凌——一想到这,苍兰多少有些不爽。这家伙不仅懦弱无知,自卑孤僻,笨手笨脚还经常把事情搞砸。苍兰完全相信若非有千梓的帮助,林凌他凭借自己的能力,恐怕连进学院都难。而这样的人现在正坐在自己身边,这简直毫无道理!苍兰思来想去没有头绪,只好暗自将其归到了千梓的诸多匪夷所思的“行为艺术”中去了。
不知何时起,千梓成了师生公认的“怪人”,他的种种事迹包括且不限于:爱用刁钻的课题折磨自己的学生、学院各种都市传说的始作俑者、占用公共时间,强迫全校听他讲恶俗笑话,以及他那跳脱又特立独行的授课方式。所以虽然他以高等教授的身份委身于学院,但私下里却没什么威望,师生们往往乐于向他取乐,对于种种玩笑,他本人不但对此事并无意见,甚至参与其中。不过,平日里素来行事乖张的他貌似与周围的同事与总务处的上司之间在各种现实问题上总有种莫名的默契。虽然大伙对于他的行为有所不满,但仍然愿意在一定程度上对他网开一面——只要麻烦还未达到不可收拾的地步。就像人们面对生活的枯燥与乏味时,总会不可避免地发发牢骚,这便是多数人的全部,他们更乐于止步于此。毕竟与稳定脱轨往往意味着天然的风险。至于冒险的事情,那是给天才与疯子量身订做的。越俎代庖的结果往往是在现实这堵墙上碰的粉身碎骨。这是经验,就像正常人不会愿意与一个怪人扯上任何关系。
千梓比预料中来的稍早一些,苍兰望见他的身影闪过走廊。兴许他在整理仪表,过了好一会,才看到他不紧不慢地推开了实验教室的门。他缓步走上讲台,漫不经心地将讲义掷在桌上,目光扫过腕间表盘,绕过讲台,快步向她而来。苍兰不用想就知道,这一准是觉察到了正神游天外的林凌。她飞快抽出手来,朝林凌大腿拧了一把。林凌吃痛,正要转头,便与一脸兴致盎然的千梓打了个照面。或许是为了掩饰尴尬,他小心地迎向了千梓的目光,试探性地询问道“下午好,教授。请问有什么事?”,“林凌,借用下你的资料”,林凌听闻,毫不犹豫地把整理好的资料送到了千梓手中。苍兰见状纵然心有疑虑,但她偏要看看千梓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千梓不一会便翻完了最后一页,然后千梓便问林凌要去了他的实验仪器。苍兰不可置信地看着双手背在身后,提着林凌的仪器大步走回讲台的千梓。结果后知后觉的林凌才来询问苍兰所为何事,她耸了耸肩,干笑两声,无可奈何地摇摇头,“哈哈,没事没事。”,徒留满脸疑惑的林凌独自抓耳挠腮不知所云。
然后苍兰抬头便看到拿着林凌仪器高谈阔论的千梓。最终,现实以苍兰最厌恶方式展露了它的拙劣本质:千梓像学生一般,用林凌的选题,结合实验演示,当场完成了一次简易的实验报告。眼见不知情的大伙儿正兴致勃勃地讨论着千梓报告中的细节,就连林凌都快活地融入其中,丝毫没有半点自觉。
“啊啊啊,我受不了了!这家伙能不能要点脸,剽窃别人劳动成果很光荣吗?”,苍兰的不满几乎达到了极点。她一面觉得千梓这种剽窃他人创意的做法十分可耻,一面又对于他用同样的命题得出了与林凌完全相反的结论耿耿于怀。又想起往日与千梓的种种不愉快,气血上涌便要上前找他理论。转念一想,以林凌做引子又十分掉价…千头万绪权且化作一声轻叹,自此便没了下文。
她泄愤般翻着手里皱巴巴的资料,忽然福至心灵,不假思索地抬手抽向林凌的后背,林凌被惊的差点跳起来,苍兰无视了林凌投来的疑惑的目光,看着台上正做着实验报告的云荠,她的声音高了两度,像是在自言自语:“能不能走点心啊”。可惜没过多久,苍兰便对他那毫无营养的内容失去了耐心,从而在心中认定这不过是一锅堆砌了诸多理论,并无太多实际效用的“大杂烩”,想着继续听不过也是浪费时间,她怀着某种好奇,调转视线扫过了正站在讲台下方默默地看着台上演讲的千梓,他将拿来的资料背在身后,脸上还是那副兴致勃勃的神色。然而令苍兰始料未及的是,正当她的眼神准备溜走时,背对她的千梓好似后背有眼般,立马觉察到了她的目光,苍兰眼神躲闪不及,被他逮了个正着。
苍兰她强忍着心中的怒火,以及给他一拳的冲动,看着千梓再次朝自己走来。他不明所以地挥舞着手中的资料,脸上挂着他那标志性的微笑,声音高亢而清澈。“我想大家应该有所耳闻,苍兰曾与我在一线参与过蜃气的提炼工作。”“有关云荠同学对于蜃气成分的分类,我想在揭晓我的观点之前,大家更应该听听苍兰同学的意见!”,随后,他优雅的朝苍兰伸出手来,绅士般地做出了“请”的姿势,这明显地是在等待着她的回答。
虽说苍兰料到自己会成为目光的焦点,所谓“众矢之的”倒也不过如此了。“啧,这群人还真是看热闹不嫌事大。”,于是苍兰抖擞精神,应声起身,狠狠瞪了“罪魁祸首”一眼。苍兰带着今日来的怒火,像是复仇一般,轻松地完成了发言,并且还将新问题抛给了千梓。还没等苍兰落座,千梓便像婚礼现场的主持人一样,大声宣布:“非常完美的论证,让我们把掌声献给苍兰同学!”他明亮的嗓音再次在教室内回荡,旋即便被掌声淹没,直到下课前,苍兰预期中的解答并未出现,反倒是听他与云荠分享了各自的思路。
不知是不是错觉,苍兰见千梓离开教室前朝自己眨了眨眼。有一瞬间,她竟然觉得千梓在以他的方式表达歉意。“与怪人相处久了,难道会被传染?”苍兰哑然失笑,她靠在椅子上,不免在心中发发牢骚。回想自己回到宿南镇的这一年里,虽然断断续续能从人们的口中了解到一些近年来家乡的变化,但因为身处学校,环境闭塞,得到的信息也十分有限。可靠性更是有待商榷,许多内容稍加推理便漏洞百出。再加之平日的课程内容她大多早已掌握,教授们的授课方式又枯燥乏味,让她提不起兴趣。思来想去,唯有千梓的课还算相对有趣,即便往往伴随着一些小小的“风险”。
苍兰拍拍脸颊,驱散开脑海里的杂念。接下来的半天没有课程安排,是平日少有的“空闲”时间,正好今天也是例行给蜃气测定取样的日子,这是她过去常与千梓合作完成的任务,只是最近千梓出入研究院的次数明显频繁了些,脸色也时好时坏,原因他也不肯说,奈何研究院高层似乎对这事保密级别很高,苍兰问了不少研究院的朋友,最终还是一无所获。低头看了看腕表,她无奈地叹了口气,马上就要错过最佳取样时间了,料想千梓恐怕是来不了了,外加研究院那边是独立通讯线路,一时半会恐怕也联系不上,“这会还是自己去吧”,苍兰嘴里咕哝着,起身拿好器材和防护用具,带伞离开了教室。
所幸,这次的几个取样的地点离学院不算多远,大概二十多分钟的脚程,因为蜃气污染的缘故,加之政府管制,一路上空空荡荡的,零星能看到一些政府的人与车经过,苍兰先去最近的“哨口”验了身份,因为有之前的经验,她轻车熟路地便完成了所有地点的取样。正当她收好摆在地上的仪器,低头看了看表,“嗯,比预期还要快一点呢,回去吧”。她伸了个懒腰,拿起丢在公园躺椅上的雨伞,朝着出口走去。
苍兰看到迎面走来一个熟悉的身影,人影走到近处,苍兰才看清来者竟是林凌,她望着眼前的不速之客,有些吃惊。来者没有带伞,身上却并没有淋湿的迹象,空中降下的的雨滴穿过他的身体落在地上。来者不语,身形一闪,拽住了苍兰的手腕,抽手朝她胸中刺去。苍兰顿时手脚冰凉,她惊呼一声,身体先于意识做出了判断,她本能地要从那物的手中挣脱出来,不知为何,那物顺势松手,苍兰脚底一滑,“砰!”沉闷的撞击声自耳边响起,她摔倒在地上,吃痛地闷哼一声。她不敢片刻犹豫,立马挣扎着爬起身来。就在刚刚接触的过程中,难以言喻的违和感令苍兰几乎可以认定眼前物体并非人类。这种愈发强烈的恶寒配上混沌焦灼的雨声使得苍兰本就在几次惊吓后所剩无几的理智瞬间消失。她全然不顾丢在地上的昂贵仪器,拿起伞,飞也似地冲进了雨幕之中。
另一边,珊珊来迟的千梓才回到实验教室,同学们大多已经离开,零星几位负责值日的同学,在教室里来来去去,唯独林凌在桌上一脸认真地写写画画。千梓没找见苍兰,便去询问林凌,林凌见他过来,迅速合上手里的书本,回答道:“嗯…兰姐她下课没多久就拿着包火急火燎地出去了,也没找我说话。”千梓谢过林凌,凭借着多年来的经验,他心中有了推测,苍兰大概率是瞒着自己到外面取样了,千梓扶额叹气,“唉…现在的年轻人”,然后顺手翻了翻这次的取样地点,他拿着伞走到窗边,然后一跃而下。
而此时的苍兰正呼哧呼哧地喘着粗气,一只手扶住身旁的墙,另一只手抵着膝盖。“这么大的雨,他应该不会再跟来了吧。”周围不知何时起了雾,原本噼啪作响的雨声稍微安静了一些。“这雾…不对劲!按理说这个时间蜃气应该散了,怎么会这么严重!”看着无穷无尽的雾,苍兰莫名想起了不久之前云荠做的蜃气成分分类表。“稍微再往前一点就到学院了……”苍兰强忍着身体的不适,扶着身旁的墙壁朝前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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